1465章 那一只手 (第1/2页)
凌晨五点十七分,杨平从梦中惊醒。
不是噩梦,是一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意识深处蛰伏了很久,终于在这个不早不晚的时刻破土而出。他躺了几秒,然后轻轻掀开被子,走进书房。
台灯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了桌上摊开的实验记录本。那是昨晚临睡前随手翻开的一页,K疗法第一次临床应用的原始数据,边角有些卷曲。
他没有刻意去找这份记录,它一直在那里,在书桌的抽屉里,和那些年的记忆迭在一起。
杨平坐下来,开始翻。
K疗法不是万能的,它对一部分人有效,对另一部分人无效。为什么?这个问题他问了自己几年。
杨平把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的。他拿起笔,在空白页的顶端写下:
K疗法、干细胞、三维导向基因理论。
然后他画了三条线,从三个词出发,向同一个方向延伸。三条线在页面的右侧汇合,指向一个问号。
他盯着这个问号看了很久。
凌晨六点,他拨通了唐顺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唐顺的声音很清醒,不像是被吵醒的。
“教授?”
“等会上班碰到曼因斯坦和韦伯让他们来我办公室,你和小路也一起来,我们商量一点事情。”
“什么议题?”
“一个假说。”杨平说,“我可能知道那只看不见的手是什么了。”
上午八点,杨平的办公室。
曼因斯坦和韦伯准时到了,唐顺已经在沙发上坐着,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陆小路靠在沙发上,仰头思考什么。杨平没有寒暄,直接把昨夜写的那张纸贴在白板上。
三个人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几秒。
唐顺最先开口:“您是说,这三个东西背后的机制是同一个?”
“是的!”杨平拿起白板笔,在那三条线上各画了一个圈,“是同一个原理,同一套理论,只是在不同场景不同阶段的不同表现而已,三维导向基因理论引导各种细胞出现在合适的位置,而干细胞是变成目标细胞,K疗法激活了某种内源性修复程序,它们在做同一件事情,构建人体,然后进行自我维护。”
“人体不是一台机器,坏了哪个零件就换哪个。”杨平转过身,看着他们,“人体是一套程序。从受精卵开始,细胞按照既定的指令分化、增殖、迁移、凋亡,最终构建出一个完整的个体。这个程序,我们称之为‘发育程序’。”
曼因斯坦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当然能够听懂。
“但发育程序在成年后就关闭了,”曼因斯坦说,“因为如果细胞继续无限制地增殖,那就是癌症。”
“对,发育程序关闭了,但关闭不等于删除。”杨平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轴,从受精卵到成年,“这套程序还在基因组里,只是被表观遗传修饰给锁住了。而我们做的那些事情,K疗法、三维导向、干细胞移植,本质上都是在做同一件事:解锁。”
韦伯的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他进入深度思考时的标志性姿势。
“解锁之后呢?”韦伯问,“细胞会重新开始构建人体?”
“不是构建,是修复。”杨平说,“发育程序是从头开始构建,而修复程序是局部激活、有限执行。比如肝切除后,剩下的肝细胞会增殖,直到肝脏恢复到原来的大小。这个过程,不是肝细胞知道肝脏应该多大,而是它们遵循了一套精密的调控逻辑,我们称之为‘三维导向’。”
他指着白板上“三维导向基因理论”那几个字。
“这套调控逻辑,在发育阶段负责构建器官的正确结构,在成体阶段负责修复受损的组织。肿瘤之所以会发生,是因为某些细胞内的这套程序被异常激活,同时又逃避了正常的凋亡信号。K疗法之所以对某些肿瘤有效,是因为它能让肿瘤细胞重新执行凋亡指令而凋亡,本身就是这套程序的一部分。”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曼因斯坦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看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另一支笔,在“修复程序”下面加了一行字:
“证据:原细胞分泌的未知因子。”
“这个未知因子,”曼因斯坦的声音有些颤抖,“可能就是这套程序的启动信号之一。它在脊髓损伤后被上调,然后激活内源的干细胞,促进神经修复,这和我们观察到的现象完全吻合。”
韦伯也站了起来,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第三支笔,在曼因斯坦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
“推论:干细胞不是修复的主角,修复程序才是,干细胞只是被程序调用的工具细胞。”
四个人看着白板上层层迭迭的字迹,像在看一份刚被破解的密码。
唐顺放下咖啡杯,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教授,如果这个假说成立,那意味着什么?”
陆小路聚精会神,心情彭拜,已经不知道说什么。
杨平转过身,看着窗外,阳光已经照进了院子,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意味着我们过去几年年的研究,不是在创造新的疗法。”他说,“而是在发现人体本来就有的能力,我三个理论都只是在盲人摸象。”
整个上午,杨平的办公室变成了一个临时作战室。
曼因斯坦搬来了笔记本电脑,调出了过去三年所有关于未知因子的质谱数据。韦伯拿来了干细胞分化的原始记录,一千二百多盘细胞的培养日志。唐顺打开了K疗法临床试验的数据库,五百多例患者的随访资料。
他们像三个侦探,在重新勘查一个已经勘查了无数遍的案发现场。
这是一个连串“案”,三个案件背后是同一个“人”所为。
“看这里。”曼因斯坦指着屏幕上的一张热图,“未知因子的表达水平,和脊髓损伤患者的预后显著相关。表达高的那组,六个月的恢复评分是对照组的两倍。我之前一直以为这只是个相关性的发现,现在想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巧合,未知因子就是修复程序的一部分,它的表达水平决定了程序激活的程度。”
韦伯翻开他的培养日志,一页一页地往前翻。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我找到了。”他说,声音有些发紧,“两年前我做的一个实验,当时觉得是假阳性,没有写进论文。我把干细胞的培养上清液换成了损伤组织的匀浆液,结果神经元分化的比例比常规组高了五倍。”
他抬起头,看着杨平:“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我知道了,损伤组织里有未知因子,有修复程序的启动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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