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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河滩

  野河滩 (第2/2页)
  
  这孩子真轻哪,铁客子像抱着一根湿湿的水柳的枝条,枝条上的叶子也在滴滴答答地掉落鲜亮的水珠。
  
  秋草,铁客子轻声唤道。
  
  秋草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铁客子把鼻尖凑近秋草的鼻孔,哦,还有鼻息。他心里一阵狂喜,这孩子还有救。
  
  他把秋草头朝下脚朝上提起来,不停地抖动着。他用那粗大的永远洗不干净的黑乌乌的大手掌提着秋草,腾出了另一只手,不停地拍着秋草的肚子。
  
  秋草的肚子鼓鼓的。
  
  他拍一下,秋草就呕出一股清水。
  
  他拍一下,秋草又呕出一股清水。
  
  等那肚子干瘪下去了,铁客子就把浑身冰凉的秋草放在被阳光烘烤得灼热的细沙上,用热乎乎的细沙把她光溜溜的身子埋起来。铁客子把秋草打满补丁的衣服拿到江水里漂洗干净,铺在沙滩上面,这样,秋草的衣服很快就会干的。
  
  铁客子就守在秋草的身边。
  
  秋草长长地出了口闷气,悠悠地醒转过来。
  
  她努力地睁开了双眼,她看到了耀眼的阳光和阳光下那张凶恶而丑陋的脸……
  
  10
  
  听水生说,望月好几天没有去上课了。
  
  秋草奇怪地问:“为什么呢?他爸爸那么厉害他也不去上学?”
  
  水生说:“他病了,他爸爸带他去城里医病了。”
  
  秋草心里一惊:“望月得的是什么病?”
  
  水生说:“不知道,反正是很厉害的病,不然,为什么要到城里去医呢?找赤脚医生就行了。”
  
  秋草的心里在隐隐地痛,她总觉得望月的病和她有关。她觉得那次把望月撞倒在地,望月的头破了流了那么多血和他的病有关。不会是破伤风吧?水曲柳乡村的孩子们对破伤风是恐惧的,破伤风像一个挥不去的噩梦留在水曲柳乡村孩子的心灵上。因为,破伤风曾夺去过水曲柳乡村孩子的生命。
  
  秋草在这个夏天里充满了心事,这是一个多么让她难忘的夏天哪!
  
  在这个夏天里,发生了另外一件事。
  
  那就是文老师的父亲来了。
  
  文老师的父亲长得很高、很瘦,戴着一副漂亮的眼镜,满头的白发在夏日的阳光中耀眼极了。文老师的父亲是个下放干部,在镇上的农技站工作。文老师的父亲和文老师在她的宿舍里谈了两个多钟头,谈完之后,文老师的父亲就回镇上去了。
  
  文老师送父亲走上河堤,穿越那片野河滩,来到渡口上。直到父亲在对岸下了渡船,文老师才往回走。
  
  文老师往回走时,看到了秋草。
  
  秋草站在那一片芳草之中。
  
  秋草瘦弱的身子在那片芳草之中蠕动。
  
  文老师的眸子里闪动着波光,她喊了一声:“秋草——”
  
  秋草站了起来。
  
  她看见文老师婷婷袅袅地朝自己走过来。
  
  秋草说:“文老师,你小心点,别踩到了草丛里的蛇。”
  
  文老师说:“秋草,我不怕。”
  
  秋草说:“文老师,我早就看到你了。”
  
  文老师走上前,抚摸着那小辫儿:“是吗?”
  
  秋草仰起清秀的小脸:“嗯,我看你和一个老伯伯朝渡口那边走去,我以为你要走了呢?”
  
  文老师的胸脯起伏着,她问秋草:“文老师走了,你会想文老师吗?”
  
  秋草说:“文老师,你不会走的。”
  
  文老师蹲下来,把秋草搂住:“文老师舍不得你们。”
  
  秋草说:“文老师,你怎么哭了?”
  
  文老师说:“文老师没哭。”
  
  秋草说:“文老师,你知道望月得的是什么病吗?”
  
  文老师说:“望月不能来上学了。”
  
  秋草问:“为什么?”
  
  文老师说:“以后你会知道的。”
  
  秋草真的哭了:“文老师,是我害了望月,是我害他得了破伤风。”
  
  文老师紧紧搂住了秋草。
  
  11
  
  就在放暑假的前几天,望月回家来了。
  
  望月成天就待在家里,躺在床上,目光已没有一点儿神采,脸上也没有一点儿血色,那么壮实的一个孩子,一下子变得瘦弱不堪了。
  
  他不能站起来,一站起来头就晕。他只能躺着。
  
  文老师带着秋草、水生、细柳、小红他们去看望了望月一次。
  
  秋草一人站在望月家的门口,她不敢进去,她怕支书的老婆。其实,支书的老婆已经看到她了,支书的老婆语调很苍凉:“望月让你进来咧,秋草。”
  
  她站在那里扭扭捏捏的。
  
  文老师唤她:“秋草,进来吧。”
  
  水生也唤她:“秋草,进来吧。”
  
  细柳也唤她:“秋草,进来吧。”
  
  小红也唤她:“秋草,进来吧。”
  
  秋草低着头走了进去。
  
  望月用微弱的声音说:“秋草,你过来,行吗?”
  
  文老师就把秋草牵到了他的床头。秋草看到眼窝深陷进去的望月,可怜兮兮的望月。他的身体被被子裹着,这么炎热的夏天,他居然会那么冷。秋草眼泪汪汪的。文老师也眼泪汪汪的。水生也眼汪汪的。细柳也眼泪汪汪的。小红也眼泪汪汪的。
  
  其实,望月一直是孤独的,没有孩子和他玩,孩子们都怕他——其实是怕他当支书的爸爸。孩子们的父母都教育孩子:“不要和望月玩,他惹不起,玩好玩不好都会吃亏的。”孩子们在内心排斥了望月,望月是孤独的。
  
  望月又用微弱的声音说:“秋草,能让我摸一摸你的辫子吗?”
  
  望月的眼睛里也有泪,晶莹剔透的泪。水生说:“秋草,你就让他摸一摸吧。”
  
  秋草把头伸了过去。
  
  望月伸出瘦得只剩骨头了的手,轻轻地握住了秋草的辫子:“秋草,疼吗?”
  
  秋草说:“不疼。”
  
  望月又说:“秋草,我对不起你,我欺负你。”
  
  秋草说:“望月,真的不疼,你就使劲地抓吧,我不疼。”
  
  望月笑了一下,那么灿烂地笑了一下。
  
  他的手松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闭上眼,两行泪刷地淌下来。
  
  望月说:“秋草,你不要记恨我,等我病好了,我帮你去拔兔草。”
  
  望月的声音微弱极了。
  
  秋草哭出了声。
  
  秋草大声地哭了。
  
  秋草边哭边说:“望月,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
  
  没过几天,小学校放暑假的时候,望月死了。望月被装进一口小棺材里,趁着天还没有亮,被无声无息地抬到山上埋了。许多年以后,秋草才从文老师的口中获知,望月得的是白血病,是白血病扑灭了望月鲜活的幼小的生命。但秋草一直认为,是自己把望月撞倒在地,让他磕破了头他才得了破伤风而死的。望月的小坟包不久就长满了萋萋的野草。
  
  12
  
  铁客子,
  
  水里伏,
  
  动一动,
  
  满河乌。
  
  放了假的孩子们像出了笼的小鸟儿,在水曲柳乡村飞来飞去。孩子们一看到铁客子,就唱那首童谣。
  
  铁客子就凶神恶煞一般提着棍子追他们。
  
  他们吓得疯了一样乱跑,只有秋草不跑,她站在那里朝铁客子甜甜地笑。
  
  等铁客子走了之后,孩子们问秋草:“你为什么不怕铁客子呢?”
  
  秋草笑而不语。
  
  13
  
  文老师在这暑假里,没有到镇上他父亲那里去过,而是留在小学校里护校。文老师常到秋草家里,看秋草喂兔子。
  
  文老师也挺喜欢这些兔子的。
  
  兔子被秋草喂得毛茸茸、胖乎乎的,很可爱。
  
  秋草每天都要给兔窝换上干净的稻草,每天都要把兔子弄得干干净净的。
  
  这些兔子多么有福气呀。
  
  它们在温暖干净的窝里甜蜜地生活着,无忧无虑的。
  
  文老师看那兔子时,神态也美极了。
  
  文老师的眸子闪亮着。
  
  “秋草,你真能干,秋草长大了。”文老师扑闪着明亮的眸子夸秋草。
  
  秋草的脸儿红了。
  
  看完兔子,秋草和文老师就到厅堂里坐着,听赤毛婆婆讲过去的事情。赤毛婆婆早就沏好了香茶,等文老师来喝。赤毛婆婆像喜欢秋草那样喜欢文老师。
  
  她觉得文老师人好心肠也好。
  
  文老师在赤毛婆婆凌乱的讲述中,知道了赤毛婆婆孤身一人的原因。
  
  原来,赤毛婆婆的丈夫是个红军战士。
  
  赤毛婆婆刚结婚,丈夫就随着长征的红军队伍走了。
  
  丈夫一走就走了几十年。
  
  几十年呀,赤毛婆婆一直在水曲柳乡村里等待着。丈夫没有给她留下儿女,她孤身一人在等待的过程中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秋,一个又一个凄清寒冷的夜晚。
  
  丈夫却一直没有音讯。
  
  她想,丈夫总有一天会回来找她的。
  
  丈夫走了之后,赤毛婆婆受了不少苦,国民党抓住红军家属就杀,赤毛婆婆躲在山林里生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新中国成立以后,她才回到水曲柳乡村。
  
  有人曾在她年轻时劝她:“赤毛,找个人嫁了吧,他不会回来了。”
  
  赤毛婆婆没有答应,就那么一直等着,一直等到现在。从一个青春年少的姑娘,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婆婆。
  
  有人说,赤毛婆婆的丈夫早就死在长征路上了。
  
  又有人说,新中国成立后,赤毛婆婆的丈夫在大城市里当了官,娶了城里女人,忘了赤毛婆婆了。
  
  还有人说……
  
  赤毛婆婆都不信。
  
  她坚信丈夫一定会回来的,就像秋草坚信总有一天野河滩上的那群兔子会出现在她面前跟着她回家一样。
  
  每次听完赤毛婆婆的讲述,文老师的眸子总会波光闪闪。
  
  14
  
  夏日的天空像孩儿的脸,说变就变了。
  
  刚刚还艳阳高照的天空,顿时就乌云翻滚了。
  
  正在河滩上拔兔草的秋草马上就感觉到了不妙,她挽起竹箕,往村里奔跑。
  
  秋草的脚步是没雨那么快的,那阵大雨把秋草赶得无处躲藏。
  
  她下了河堤就往田野上的一个稻草寮跑过去,她必须在这里躲过这场大雨之后再回家里去。
  
  这是一座荒废了的稻草寮,孤零零地耸立在村子外面的田野上。
  
  水曲柳乡村的女孩儿秋草钻进了那个稻草寮。
  
  秋草听到了**声。
  
  那是沉重的**声。
  
  原来草寮里还有人。她一看,那草寮里面的地上铺了一层稻草,稻草上面躺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人。
  
  这不是铁客子吗?
  
  他怎么会躺在这里呢?
  
  秋草走了过去,蹲在了铁客子的旁边。
  
  铁客子黑黑的脸上有一层酡红。
  
  他的额头上冒着豆大的汗珠。
  
  “铁客子,你怎么啦?”秋草关切地问。
  
  铁客子看见是秋草,咧开大嘴笑了。秋草发现铁客子的牙竟是那么的白。铁客子示意她坐在稻草上。
  
  铁客子肯定是病了。
  
  草寮外面刮着很大的风,下着很大的雨。
  
  风似乎要把草寮刮倒,雨似乎要把草寮泡垮。
  
  秋草坐在铁客子的身边。
  
  铁客子好像来了精神,他艰难地喘着粗气说:“秋草,你真像我女儿。”
  
  秋草问:“铁客子,你病了吗?”
  
  铁客子说:“秋草,我没事的。”
  
  秋草就难过起来。
  
  秋草在哗哗的雨声中难过起来。她知道了,铁客子并不是她想象中的人贩子。他是个好人。从那次他救了她以后,秋草就知道这个相貌凶恶的人其实也是个善良的人。
  
  像洪武伯那样善良的人。
  
  像文老师那样善良的人。
  
  像赤毛婆婆那样善良的人。
  
  这时,铁客子说:“秋草,我想听你骂我。”
  
  秋草说:“铁客子,我再不骂你了。”
  
  铁客子笑笑,又露出了洁白的牙:“傻秋草,我就是喜欢你骂我呀,你骂呀,你骂我,我就高兴。”
  
  秋草含着泪儿唱着:
  
  铁客子,
  
  水里伏,
  
  动一动,
  
  满河乌。
  
  铁客子的泪水溢了出来:“多像我女儿呀。”
  
  于是,秋草就一遍一遍地唱着,一直唱到那场夏雨停止。
  
  雨一停,秋草就踩着路上的泥浆和积水,飞快地跑回了家。
  
  过了好大一会儿,她又来到了草寮里。
  
  她发现铁客子已经不在了。
  
  她手上拿着两个鸡蛋。
  
  15
  
  水生在一个夜晚把在院子里乘凉的秋草叫了出来。
  
  秋草问他:“水生,什么事?”
  
  水生说:“你知道吗?文老师在小学校里哭咧。”
  
  “真的?”秋草着急了。
  
  水生发誓道:“骗你是小狗!”
  
  秋草朝在院子里乘凉的赤毛婆婆说:“婆婆,我和水生去玩捉迷藏。”
  
  赤毛婆婆说:“去吧,早点回来。”
  
  水生拉起秋草的手就往小学校里跑去。
  
  月光下,村里的许多小孩子都在土场上、小巷里捉迷藏,可谁也不知道他们敬爱的文老师在小学校里哭了。
  
  小学校的大门没有关,留了一条缝,秋草和水生悄悄地潜了进去。走过那铺满月光的操场,他们就看到亮着灯的文老师的宿舍了。
  
  他们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一点声响都没有。
  
  水生是个爱学习的孩子,他碰到了一个难题,想到小学校里问文老师,没想到,他听到了文老师的哭声。
  
  文老师为什么哭呢?
  
  他们躲在文老师的窗户底下。
  
  文老师的窗户是开着的,但挡着花布窗帘儿。
  
  文老师的哭声是轻柔的,和她说话的声音一样好听,不过,这哭声中有无限的伤感。感情细腻的水曲柳乡村的女孩儿听得出来。
  
  “阿玉,我——”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这不是丘老师的声音吗?
  
  文老师原来叫阿玉。
  
  村里的乡亲们恐怕没几个人知道文老师叫阿玉,大家就知道叫她文老师,不知道叫她阿玉。
  
  文老师还是嘤嘤地哭。
  
  丘老师就再没说话。
  
  不一会儿,文老师说话了:“炳,对不起,我们是不可能的。真的,炳,不过,我会记住你的,炳。”
  
  丘老师长叹了一口气。
  
  不一会儿,丘老师就出来了。一听到门响,秋草和水生就躲到一边去了。
  
  丘老师低着头,匆匆地走出了校门。
  
  文老师的哭声就真正凄凉起来了。
  
  在这有皎洁月光的夜晚,文老师哭得多么伤心呀。
  
  水生和秋草心里酸酸的。
  
  过了一会儿,水生和秋草这两个水曲柳乡村纯朴、善良的孩子从文老师的窗户底下站了起来。
  
  哭声越来越大了。
  
  16
  
  夏天行将过去的时候,铁客子对在野河滩上拔兔草的秋草说,他要走了,因为他想念他的像秋草一样的女儿了。他告诉了秋草他要走的时间。
  
  秋草想,妈妈要是想我了,会回来看我吗?妈妈常说,我是她的心肝宝贝。其实,秋草是挺喜欢弹棉花的声音的。那弹棉花的声音像音乐一样留在了她的心里。
  
  这就是秋草,在野河滩上渐渐长大的秋草。
  
  野河滩上青草的气息让她变得聪颖起来。
  
  那是个大清早。
  
  秋草悄悄地出了大门,往野河滩上奔跑而去。那个清晨,有浓浓的雾。
  
  雾不一会就把秋草的头发打湿了,也打湿了铁客子的头发。
  
  铁客子就站在雾中的青草地上等着秋草,他今天没有挑担子,也没有拿那根打狗用的棍子,这些,他都用不着了。他只是背着一个褡裢。
  
  他终于看到了秋草。
  
  秋草穿的打满补丁的碎花衣裳让他心里酸楚极了。
  
  “秋草——”
  
  他喊道,喉咙有些哽咽。
  
  “铁客子。”
  
  秋草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他是那么的高大壮实,而秋草是那么的弱小,她真像一棵苦苦草,在雾中透出凄凉。
  
  “秋草,你真的来送我了。”铁客子很感动。
  
  这时,铁客子看到不远处的雾中有个人影晃了一下就不见了。他没在意,乡村里的人起得早,这是常事。
  
  秋草说:“铁客子,你以后还回来吗?”
  
  铁客子摇了摇头:“我兴许永远不会来了。”
  
  秋草问:“为什么?”
  
  铁客子说:“因为我要和我的女儿在一起。”
  
  好大的雾。
  
  秋草不说话了。
  
  铁客子说:“秋草,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秋草,你说说。”
  
  秋草说:“你是补锅的铁客子呗。”
  
  铁客子摇摇头,脸上流露出酸楚的笑:“我不是补锅的铁客子,我是从班房里逃出来的犯人!”
  
  秋草怎么也不会相信,站在她面前的是个坐班房的犯人。秋草知道,只有干了坏事的人才会被抓去坐班房的,就像水曲柳乡村的蛮牛那样,偷了生产队的牛去卖,就被抓去坐了班房。可她面前的铁客子不是做坏事的那种人呀!秋草摇了摇头,怎么也不信。
  
  “秋草,你知道吗?是你呀秋草,是你救了我。我不能让女儿长期没有父亲,我该回去自首了。刑期是有限的,而逃亡是无期的。秋草,和你说这些,你不会懂。我该走了。”铁客子说,他的眼睛明亮着,“我多想做一个真正的铁客子呀!”
  
  秋草心里忧伤着:“铁客子,我送你去渡口吧。”
  
  “别急,我有件东西给你。”铁客子蹲下来,把一个小布袋子塞进了秋草的衣袋里,“先别看,回家以后再看。”
  
  他们俩就走向了渡口。
  
  他们快要到渡口的时候,突然传来了纷杂的脚步声和叫喊声:“铁客子,你别走,再走我就一铳打死你!”那是洪武伯的声音。原来,有人发现秋草一大早就和铁客子在一起,以为铁客子要把秋草拐带走,就赶紧回水曲柳乡村报了信。
  
  洪武伯手持那杆威震八方的老铳,领着一群水曲柳乡村的后生仔来了。他们把秋草和铁客子团团围住了。
  
  洪武伯把秋草拉了过来,喝令后生们上去打铁客子。
  
  那群后生们冲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秋草大声叫道:“你们干什么打人呀!你们干什么打人呀!”
  
  谁也没有听到秋草的叫声。
  
  好大的雾哇。
  
  秋草哭了,她哭得那么的伤心。
  
  她哭着跪在了洪武伯面前:“洪武伯,别打他了。我是来送他走的呀,洪武伯。铁客子是好人哇,他救过秋草的命,秋草是来送他的呀!”
  
  洪武伯无动于衷。
  
  雾中走来了那个撑船的艄公。他听了秋草的话,马上对洪武伯说:“洪武老哥,再打就出人命了,秋草说得对,这个铁客子救过秋草的命。那次秋草掉到汀江河里,是铁客子把她救起来的,你们就让他走吧。”
  
  洪武伯这才喝住了那群后生。
  
  铁客子被打倒在地上,他一声没吭,也没有还一下手。他的眼睛被打肿了,他的嘴角流着血,他的黑衣裳也被撕破了。他艰难地站起来,捡起了褡裢,背在肩上,趔趔趄趄地和艄公上了船。艄公对他说:“你是何苦呢?”
  
  铁客子站在船头,笑了笑,对着秋草大声说:“秋草,你一定要去读书哇——”
  
  船就撑走了。
  
  秋草哭得像个泪人儿。
  
  她站在岸边,大声地唱着:
  
  铁客子,
  
  水里伏,
  
  动一动,
  
  满江乌。
  
  那带着哭腔的童谣在清晨的浓雾中飘荡。
  
  哭着的秋草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钱,是一角两角一块两块的折得皱巴巴的钱。
  
  因为雾大,很快就看不到船,也看不清河水了,只能听到大河的呜咽声,还有水柳丛中黄鹂的鸣叫声。
  
  17
  
  夏天彻头彻尾地过去了,暑假也结束了,孩子们又准备上学了。赤毛婆婆准备卖掉兔子让秋草上学了。
  
  这段时间里,水曲柳乡村的人们经常听到丘老师的口琴声。那口琴声如泣如诉,在水曲柳乡村的上空飘荡着。这是多么伤感的口琴声呀。人们都知道了一件事,就是天仙一般漂亮、善良的文老师不久也要离开水曲柳乡村了,她要和下放的父亲一起回省城里去了。省城离水曲柳乡村十万八千里吧?水曲柳乡村的孩子们痴痴地想着。
  
  这真是伤感的一段时光呀。
  
  18
  
  卖兔子的头一天晚上。
  
  秋草痴痴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兔窝旁,看着那美丽的兔儿,心中充满了无边无际的愁绪。
  
  兔子在吃秋草从野河滩上拔来的草,兔子吃草的样子可爱极了。
  
  它们是那么的柔弱,那琥珀般的眼睛充满了哀怜,那肉红的耳朵颤动着,牵动了水曲柳乡村8岁女孩儿秋草的无穷无尽的心事。
  
  “兔儿兔儿,多吃点,明天,你们就吃不到秋草拔的兔草了。”秋草喃喃地说。
  
  秋草在对兔子说话的时候,那如泣如诉的口琴声又响了起来。
  
  怎么大人有大人的心事,孩子也有孩子的心事呢?
  
  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多的烦恼、那么多的忧伤笼罩在大人和孩子的心头呢?
  
  为什么铁客子走了,文老师也要走呢?
  
  文老师走了,水曲柳乡村再也没有那样美丽的黑亮的秀发了,再也没有那样明亮的眼睛了,再也没有那样洁白如玉的牙齿了,再也没有那样轻柔甜美的声音了——水曲柳乡村的损失该有多大呀,水曲柳乡村的孩子们多么没有福气呀。
  
  “兔儿兔儿,你们多吃点吧,明天你们也要离开我了,我不知道会不会伤心。”秋草喃喃自语着,仿佛生离死别。
  
  她怎么舍得呢?
  
  这是整个夏天,她倾注了多少心血、忍受了多少哀伤喂养大的兔子呀!
  
  明天,它们就要被拿到镇上的集市上卖掉了,就要成为别人的盘中餐了,秋草能不难过吗?秋草默默地添着草,她今天去了两趟野河滩,她打了比平常多一倍的兔草。
  
  她要守着这群兔子到天亮。
  
  她要喂兔子到天亮。
  
  结果,她没有坚持到天亮就打盹了。
  
  赤毛婆婆把她扶到床上,给她脱了衣服,让她睡下了。
  
  她在那个晚上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无边无际的野河滩上,好多好多白色的云朵朝她涌来,她看到那些白色的云朵都是兔子。无边无际的野河滩上遍地是白兔哇,野河滩成了兔子的天堂了,而那些白兔就是天使了。那么多天使围拢着她,她笑呀,乐呀,她笑掉了牙,笑弯了腰。
  
  等她从梦中醒来,赤毛婆婆已经把兔子装到竹笼子里去了。赤毛婆婆在院子里等着洪武伯的到来。洪武伯要到镇上去卖猎物,赤毛婆婆让他把兔子带到镇上去卖,卖个好价钱。
  
  秋草站在那里。
  
  她想哭。
  
  她为什么不想哭呢?
  
  她看着那笼子里的兔子,止不住的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落。
  
  赤毛婆婆乐了:“傻孩子,你哭什么呀?你应该高兴才是,卖了兔子,你就可以去上学了。”
  
  秋草的心赤毛婆婆不晓得。
  
  秋草的心是那么软弱呀,软弱的心是那么不堪重负。
  
  秋草舍不得兔儿们。
  
  如果让她选择,兔儿和上学让她任意选择一样,她会毫不含糊地选择到小学校里念书,听文老师呢喃的话语。但在洪武伯要把兔儿拿走时,秋草突然说出了她实在不想说的话:“赤毛婆婆,你们不要卖兔子,我不去上学了!”
  
  洪武伯怔在了那里。
  
  赤毛婆婆说:“洪武,拿走吧,别理会她,她一会儿就好了。”
  
  秋草叫道:“别走!”
  
  她上来捏住了竹笼子。
  
  那竹笼子里的兔儿惊恐地竖起耳朵,琥珀一般的眼睛怪怪地看着主人秋草。秋草真的不忍心看它们被拿到镇上的集市上卖掉。
  
  洪武伯看着秋草,他感觉到了秋草的与众不同,这女孩儿好像不是水曲柳乡村的女孩儿,她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或是天上,水曲柳乡村没有这么多愁善感的女孩儿。洪武伯还隐隐地感觉到,秋草不是属于水曲柳乡村的,她总有一天会远远地离开水曲柳乡村。
  
  洪武伯叹了口气,放下装有兔子的竹笼子,独自提着猎物到镇上去卖了。
  
  赤毛婆婆叹了口气,没有理秋草,而是一个人独自进屋了。
  
  秋草把兔子一只一只地抱回兔窝里,破涕而笑了。
  
  这时,秋草又听见了那如泣如诉的口琴声。
  
  初秋的风把丘老师的口琴声传得很远很远,不知小学校里的文老师听到没有。
  
  19
  
  赤毛婆婆没有等到她的丈夫回来就撒手西归了。让水曲柳乡村的人们惊讶的是,赤毛婆婆竟是无疾而终。
  
  水曲柳乡村的人生老病死是常事儿,不应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但谁也没想到身体还硬朗的赤毛婆婆会这么快地离去。
  
  那是个凉爽的午后,水曲柳乡村的女孩儿秋草喂完了兔子,来到厅堂上。她看到赤毛婆婆在竹椅上朝自己笑,笑得和往常一样,慈祥怜爱。
  
  秋草就蹲在赤毛婆婆面前,说:“婆婆,我给你捶捶背吧?”
  
  赤毛婆婆摇了摇头。她那时已经说不出话儿了。
  
  秋草很奇怪,赤毛婆婆竟穿了一身簇新的衣裳,这衣裳秋草没有见过,她还坚信,水曲柳乡村的大部分人也没有见过。那身簇新的蓝粗布衣裳散发出一股樟脑的味儿,这肯定是在樟木箱里放了许多年许多年了。
  
  秋草有种奇怪的感觉,那种奇怪的感觉像一只毛毛虫儿在她的心上爬着,奇痒无比地爬着。
  
  秋草轻声地说:“婆婆,我给你梳头好吗?”
  
  赤毛婆婆笑着点了点头。
  
  于是,在那个凉爽的午后,秋草用那个大木梳给赤毛婆婆梳着银亮的头发。
  
  梳呀梳呀,秋草觉得赤毛婆婆有些不对劲了。
  
  梳着梳着,赤毛婆婆就瘫在了竹椅上。
  
  她微笑着看着秋草,可怜的秋草哇。她缓缓地伸出干枯的手,摸了摸秋草的脸。她终于眼睛明亮起来,就像即将燃尽的柴火,焕发出最后的光亮:“秋草,婆婆先走了。婆婆看不到你上学了。”
  
  秋草痴痴地看着赤毛婆婆,她是那么亲切又是那么陌生。
  
  赤毛婆婆又说:“秋草,婆婆唱首山歌给你听,就唱给你一个人听,别告诉别人,好吗?”
  
  秋草点了点头,她觉得有种不祥的云正在飘来。
  
  赤毛婆婆竭尽了全力,唱出了她心腑的歌,可声音是那么的微弱:
  
  上洋洋来闹洋洋,
  
  亲郎想妹妹想郎,
  
  亲郎想妹三两日,
  
  老妹想郎路头长哟——
  
  赤毛婆婆唱完这首埋在她心中几十年的山歌之后,就彻底地瘫在了竹椅上,闭上了她那饱经风霜的双眼。
  
  她去了。
  
  秋草呆立在那里,她不知所措了。
  
  她听到屋檐上有喜鹊在叫,是喜鹊在引导赤毛婆婆的灵魂飘向很远很远没有愁绪没有烦恼的天堂吧?
  
  秋草没有哭,真的。
  
  秋草真的没有哭。
  
  她怎么也哭不出来。
  
  后来就来了很多人,村里的男男女女都来了。他们嘈嘈杂杂地给赤毛婆婆张罗后事。文老师也来了,她没有像乡亲们那样忙碌,她只是搂着秋草。
  
  秋草的脑海里混沌一片,她就是哭不出来,但文老师知道她内心的无助和哀伤,文老师知道她的眸子里闪亮的是对赤毛婆婆的痛悼和依恋。
  
  秋草就那样失去了赤毛婆婆,失去了她在水曲柳乡村唯一收养她的人。
  
  出殡的那天,阳光灿烂。
  
  因为赤毛婆婆没有后人,就由秋草披麻戴孝。
  
  那口薄棺由6个水曲柳乡村的汉子抬着。
  
  洪武伯走在最前面,他的头上扎着白布条,边走边说着什么。
  
  洪武伯大声地说:“赤毛老嫂,你慢慢走哇——”说一句,他就朝阳光灿烂的空中抛撒一把纸钱。
  
  棺材后面的第一个人就是秋草。
  
  秋草的目光痴痴的。
  
  一切都好像在梦幻之中。
  
  她多么希望自己是在做一个噩梦呀!她希望自己在一个露水味儿挺浓的清晨醒来时,发现世上最疼爱她的赤毛婆婆没有死,而是把她搂在温暖的怀里,轻声对她说:“别怕。”
  
  这不是梦。
  
  送葬的队伍没有哭声。
  
  这时,一个年长的女人走到秋草的面前,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说:“赤毛婆婆生前对你那么好,她去了你竟然一声都不哭,你的眼泪就那么金贵吗?”
  
  挨了一巴掌的秋草这才真切地看到了那黑色的棺木,她真切地感受到,她再也见不到赤毛婆婆了,赤毛婆婆再也不会疼爱她了。
  
  她的泪水扑簌而下,她号啕大哭起来。
  
  跟在她后面送葬的人群中的文老师走上来,牵住了秋草的手。
  
  秋草在一刹那间觉得自己长大了。
  
  她号啕大哭着。
  
  她突然唱出了一首歌,她心里鼓荡着的那首歌儿:
  
  上洋洋来闹洋洋,
  
  亲郎想妹妹想郎,
  
  亲郎想妹三两日,
  
  老妹想郎路头长哟——
  
  这带着童稚的哭音的凄婉的歌让所有送葬的人们流下了辛酸苦涩的泪水。
  
  文老师也哭了,她哭得那么伤心。
  
  20
  
  文老师真真切切地要走了,要离开美丽又贫困的水曲柳乡村了。
  
  这是1975年初秋的一个清晨。
  
  文老师带着水曲柳乡村的女孩儿秋草离开了水曲柳乡村。
  
  文老师带走秋草,谁也没有阻拦。
  
  可事先,谁也不知道文老师会带走秋草。
  
  秋草是多么有福气哟。
  
  那个清晨没有浓雾,清清凉凉、干干净净的一个清晨。
  
  乡亲们把她们送出了村口。
  
  孩子们却送了一程又一程。孩子们就那样跟着文老师和秋草上了河堤,又跟着她们穿过了那无边无际的野河滩,一直到渡口。
  
  到河堤上时,水生和孩子们都听到了锦鸡“咕咕”的叫声,水生没有回去唤爷爷来打锦鸡。他和其他孩子们一样,一路无声地跟着文老师她们走。
  
  文老师身上散发出栀子花的香味儿。
  
  孩子们惊讶地发现,秋草身上也散发出了栀子花的香味儿。
  
  栀子花的香味就那样一路飘过去,一路留下来。
  
  穿过那片芳草萋萋的野河滩时,秋草站立了一会儿。
  
  晨风无拘无束地拂起了她额前的几绺秀发,她看着这片无边无际的野河滩。
  
  秋草的鼻子酸酸的。
  
  一首悠远的歌儿就那样凄迷地穿透了秋草的心灵。
  
  秋草是在和这片野河滩告别。
  
  她闻到了青草清甜的气息,这是滋养人的气息呀。
  
  她还在期待奇迹的出现,她知道,她心爱的兔儿就出没在那芳草中,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地在那青草的气息中生活着,这是它们的天堂。
  
  奇迹没有出现,只有风拂过草地时飒飒的声响传来。
  
  文老师说:“秋草,别看了,走吧。”
  
  于是,秋草就告别了这茫茫的野河滩,告别了她在野河滩上的许多孤独,许多甜酸苦辣,许多纯真的幻想。
  
  洪武伯早在渡口等她们了,洪武伯要一直送她们到镇上去,洪武伯要帮她们挑行李担子,因为摆了渡,还要走30多里地的山路,才能到达镇上。
  
  洪武伯看她们来了,把行李装上了船。
  
  “上船吧,时候不早了。”洪武伯面无表情地说。
  
  文老师和孩子们挨个告别。
  
  秋草也和小伙伴们挨个告别。
  
  文老师对每个孩子都说一句话,一句鼓励的话。当她走到水生面前时,她摸了摸水生的头。水生哽咽着。其实,水生一直哽咽着。“水生,你是好孩子,你聪明,你学习好,你以后一定会考上大学的,老师和秋草在省城里等着你。”
  
  水生的泪水扑簌而下,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
  
  秋草也流着泪。
  
  其实,细柳、小红以及所有来送行的孩子们都流着泪,他们为什么不流泪呢?他们就那样任凭纯真的泪水流淌着,流淌着。
  
  水生送给了秋草一支铅笔和一本簿子。
  
  秋草不要。
  
  水生哭出了声。
  
  文老师就说:“秋草,收下吧,那是水生的一片心意。”
  
  秋草于是收下了那支崭新的铅笔和那本崭新的簿子。
  
  她们上了船。
  
  孩子们不停地挥着手,秋草也不停地挥着手,文老师也不停地挥着手。洪武伯木然地坐在船上抽着闷烟。
  
  直到看不清了,他们还在挥着手。
  
  突然,文老师和秋草听到了那如泣如诉的口琴声,那是一个伤心的人儿吹的。
  
  文老师终于落下了晶莹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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